对了,这些观众,孙必振以前见到过,他们和观众之门上画着的观众很像,只是没有眼睛。
演奏台被一束淡红色的光芒打中,红光之中,一名穿着酒红色礼服的无脸人正在演奏大提琴,他的弓子是一条细瘦的脊骨,提琴则由桃木制成,蒙着一层黑色的皮。
无脸人忘我地演奏大提琴,发出混沌失协的音律,黑暗当中传出神经质的钢琴声,似是在和大提琴应和。
经历了方才的无边恐惧,孙必振膝盖一软,跪在了地上,他位于最高的一处观众席,身后就是演奏厅的出口。
“我……我这是在哪?”
孙必振双膝跪地发出了一声脆响,他赶忙低头看去,却发现自己跪在一滩永恒流动的瀑布中,双腿已经被瀑布的酸液腐蚀,洗去了猩红色的血肉,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,然后骨头变得像橡皮糖那么软,也化了。
瀑布向无穷远的演奏台流淌,悄无声息。
酸烧蚀着孙必振的血肉,孙必振却不觉得疼痛,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感觉顺着小腿传来,这些酸显然有毒,但对戏子孙必振而言,无论是酸还是毒,都比无尽疯狂亲切得多。
这时,孙必振身侧,一名穿着黑色西服,踏着黑皮鞋,没有五官,面色煞白的场记走了过来,在孙必振肩上拍了拍,小声提醒:“涸泽,收收声,别打搅演出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!没看到我的腿化了吗!”孙必振看着无脸场记,大声为自己辩解。
听到孙必振的辩解声,观众席上的观众们纷纷回过头来,他们面无五官的脸上突然长出了速写画一般的眼睛,无情地看着孙必振。
此情此景,孙必振感到似曾相识,对了,他开观众之门时,那黑色门扉上的观众就是这么凝视自己的。
“莫非,此地就是观众之门所描绘的地方?那,这里岂不是……戏武神的剧院?!”
没等孙必振想清楚,场记赶忙把孙必振拎起来,拽开身后由纯粹几何形状拼凑而成的门扉,伸手把孙必振拎到门外,探出没有五官的脑袋,小声抱怨道:
“涸泽,我好心拽你进来,你却给我惹祸!”
这称呼、这声音,孙必振感觉无比熟悉。
看着场记面无表情的白脸,孙必振惊觉道:“是您!高悬大圣?!是您救了我!?”
无脸人轻轻点了点头,无有五官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夸张的笑容。
此地乃是戏武神司掌的领域,是无尽疯狂的无光地狱之中少有的避风港,方才,正是高悬大圣吊带袜发现了末路穷途的孙必振,一把将他拽进了戏武神的剧院。
难怪武神祠的戏子都对吊带袜无比恭敬,却原来,他是戏武神剧院里的场记!
“果然是您!大圣,劳您搭救,必振感激不尽啊!”孙必振拱手道。
“嘘,小点儿声,你当这是自己家吗?”吊带袜竖起食指,规劝道。
“大圣,您怎么没有脸呢?”
“你一个涸泽,懂个甚么?无有眼睛无有嘴,方能笑得无有拘束,方能笑奉我主。”
孙必振看着吊带袜无有五官的笑脸,大彻大悟,心悦诚服,双手合十,诚惶诚恐。
“伟哉,高悬大圣,这份情,我孙必振记下了。”
“得了得了,赶紧走,要是我上司看见咱俩在这儿说话,会不高兴的!”
“等等!大圣,我有一个问题!”
吊带袜顿了一下,“你快问,我还要上班儿呢。”
孙必振问出了自己心中最深的疑惑:
“您能不能告诉我,第十六个问题是什么?”
“什么第十六个问题?噢,我晓得了,你是说水手之歌的那十六个答案、十五个问题,对吧?”
孙必振连连点头。
吊带袜又笑了,这次是尴尬的笑。
“不是,盐神出的谜语,你找盐神问去啊,你问我一个小场记?”
“您可是高悬大圣啊!您不会不知道吧?”
吊带袜一愣,笑道:“好啊,涸泽,你敢激将我!但是我还真就知道这问题是啥!”
“是什么?!”
“莫急,按照剧本,你要回答我十五个问题,我才能把第十六个问题告诉你。第一个问题:你是谁?”
“我是水手。”孙必振答道。
“你为何不歌唱?”
“我死了。”
“海燕为何哭泣?”
“海燕为我哭泣。”
“海水为何滚烫?”
“海水因为我的牺牲而滚烫。”
“漩涡为什么是红色?”
“漩涡被我的血染成红色。”
“石头把盐的情书写在哪里?”
“盐的情书写在我的骨头上。”
“螃蟹为何要吃海鳗的皮?”
“螃蟹饿了。”
吊带袜突然露出狂笑:“不对!不对!答错了!嘻嘻,涸泽,你怕不是听取了以讹传讹的剧本?我切告诉你,剧本上可不是这么写的?”
“什么?可是,我分明听召潮司唱到……”
吊带袜摇头道:“我管你这那的,不对就是不对,剧本上写的清清楚楚:水手向海发问,螃蟹为何要吃海鳗的皮?海回答,‘海鳗爱上了海岸。’回答‘海鳗搁浅’也算半对,但,螃蟹饿了?亏你想得出来!
剧本就是剧本,你不按剧本来,我也没办法!”
孙必振有些发懵,他觉得吊带袜在戏弄自己,但对方权柄在握,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涸泽,只能低声下气地求教道:“大圣,拜托您告诉我吧!第十六个问题到底是什么?”
“嘻,涸泽,我看哪,前十五个问题你都未必清楚,你也好意思问我第十六个问题?”
“求求你!您行行好!”孙必振双手合十,祈求道。
“行吧,看在武神爷的份儿上,你听好了!”
孙必振竖起耳朵,全神贯注。
“你记好了,第十六个问题是……嘻嘻!我知道,但我不告诉你!回见,涸泽!”
说罢,吊带袜将孙必振推出了戏武神的剧院。
强烈的失重感传来,孙必振下坠,下坠途中,他看向上空,看到了戏武神剧院的全貌,看见了血色旌旗在舞动。
不,不是旌旗,那是一条戏袍,戏武神穿着大红色、无尽长的戏袍,在台上,背对着他。
随着孙必振下坠,剧院越来越远,却越来越清晰。
恍惚之间,孙必振看到了断臂荒原,原来断臂荒原是戏武神剧院上的一盆月季?
孙必振还看到了武神祠,原来武神祠是戏武神剧院中的一席座位?
还有门,观众之门、酸之门、铅粉之门、几何之门、诳语之门和柠檬之门,这些门,这些孔窍,这些门扉,却原来是六扇剧院的大门?
孙必振继续下坠,他看到了六个六,看到了观众们起身鼓掌,戏武神背对着观众们鞠躬,血红的圆幕缓缓落下,好像一颗血红的太阳……
血红的太阳缓缓下坠,孙必振也下坠,戏武神的剧院渐渐远了,远了。
孙必振下坠,孙必振下坠,孙必振下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