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这空荡得几乎能跑耗子的屋子,李二狗的嘴巴张成了个簸箕,半天都合不拢。
他舌头都捋不直了:“这…这地界儿…也忒干净了点…瘆得慌!姓张的…他怎么拾掇的?”
刘建功没吭声,只是那脸上的横肉绷成了一块铁疙瘩。
如此了无痕迹,竟比撞见污秽之物更让他心头发毛。
这姓张的,究竟是何方神圣?耍的什么手段?
寸草不留,干净得反常,直教人脊梁骨窜起寒气。
刘建功心底那丝侥幸——指望张平留下蛛丝马迹的念头——此刻已然冰消瓦解,凉了个彻底。
心房擂鼓般狂跳,五内翻腾,一股没着没落的惊悸攫住了他。
好个张平,手段老辣!行事滴水不漏,这心思得有多深沉?这手腕,又沾了多少黑?
那件皮夹克…该死的!就像一把无形的刀,此刻正抵着他后颈窝,冰凉刺骨,指不定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抹了他的脖子!
不成!绝不能让那玩意儿留在外头!必须夺回来!
山路走尽,暮色已浓,炊烟袅袅,自村中各家屋顶升腾。
李二狗那双腿,软得跟面条似的,挪步都打颤,一门心思只想溜回他那破窝棚里缩着。
谁承想,脚刚沾上刘建功家院墙根儿,一条胳膊便被猛地攥住,那力道,活像烧红的铁钳夹了上来!
“跑什么跑?事情还没了结!”刘建功的声音压得极低,嘶哑里裹挟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凶戾。
李二狗一张脸皱成了苦瓜,硬生生转过身,嘴角抽搐着,那副尊容简直比嚎啕大哭还难瞧:“表、表哥……还有、还有甚么吩咐?天都墨黑了,俺娘怕是等得心焦……”
刘建功压根儿没搭理他这茬儿,只顾在自家院坝里踱来踱去,焦躁的步子踢踏着,把干土都碾得起了浮尘。他胸腔里那把无名火熊熊燃烧,不时顿住脚,阴沉地瞥向张平家的方向,两道眉头紧锁,几乎要拧出水来。
李二狗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,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。
冷不丁,刘建功嘴角牵动了一下,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阴森表情,看得李二狗后颈窝寒毛根根倒竖。
“放宽心,乖乖听话,少不了你的好处!”话音未落,刘建功心底那根名为“忍耐”的弦,“铮”地一声,应声而断。姓张的!这仇,算是刻骨铭心了!不死不休!他猛一旋身,大步跨进了屋里。
独留李二狗在院中,两手抄在袖筒里反复揉搓,脚尖无意识地碾磨着地上的土疙瘩。他目光瞟向灶房那边,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,腹中也适时地发出了“咕噜”的抗议。
片刻工夫,刘建功折返出来,手里多了几样沉甸甸的物事:一个暄软的白面馍,一个金黄的苞谷面窝头,外加三枚溜圆的熟鸡蛋。在这年月,白面馍已是稀罕物,鸡蛋更是难得一见。
不由分说,那堆吃食一股脑儿塞进了李二狗怀中。“拿着。”白面馍尚带着余温,触手温软;鸡蛋握着,分量十足,沉甸甸的压着掌心。
刘建功的嗓音刻意压低,显得又沉又狠,透出不容置喙的威慑:“今晚行事机灵点,莫他娘的给老子出纰漏!听清了?”
李二狗将这点救命粮紧紧抱在胸前——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吃食啊!喉头再次滚动,他忙不迭点头哈腰:“谢表哥!表哥您就瞧好吧!指定给您办得利利索索,绝不掉链子!”说着,便小心翼翼地将食物揣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,那护犊子般的劲头,真真如同守护传家之宝,唯恐稍有闪失。
接着,一矮身,扭头就钻进了院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
刘建功看着那个猥琐的背影融进黑暗,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,带着一股子狠厉。
他转回屋,拿起桌上剩下的另一个白面馒头,张嘴就是狠狠一大口。
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的,牙齿用力磨着嘴里的吃食,仿佛嚼的不是馒头,而是别的什么。
姓张的小子……这事儿,没完!绝对没完!
夜,黑得能拧出墨汁来。
整个靠山村死一般寂静,连声狗叫都听不见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李二狗缩着脖子,后背几乎是擦着冰凉的土墙根,一步一挪,朝着张平家那方向蹭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