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没有人了。
只是那些在街道房屋里游荡的身影,个个都红着眼睛,神智已丧犹如野兽,已经不能算是人了。
至少不能算是活人。
街面上到处都是泼洒而出的鲜血,甚至是七零八落的残肢和血肉,就连横穿截云城的那条河流都沉积着血色,似乎已经被城内的惨状彻底染成了猩红。
血腥之味冲天而起。
哪怕徐年他们是御空而行来到的截云城上方,吕盼怀里的小福也抬起小爪爪掩住了鼻子,显然是被这城里的腥气给冲到了。
徐年皱眉不语。
这场面看上去,倒是有七八分像是丧尸片了。
吕盼抿了抿唇,问道:“这些……这些已经红眼的人,还能救回来吗?”
李施诊和张天天都还没说话。
徐年已经下了定论,他摇了摇头:“魂魄已散,剩下的只是尚能行走的血肉空壳而已,早日入土为安,于他们而言也算是仅有的解脱了。”
医术是能救治病人。
但不能起死回生。
魂魄已散,这就已经是死人了。
申云公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,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罗英悄然抱住相公,双手握住申云公攥紧的双拳,就像在告诉他,无论如何自己还在他身边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……嗯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申云公呼出一口浊气,睁开了眼,他眼睛里面还有些许痛苦之色,但已经不再泛起波涛。
哪怕是没有亲历过的张天天也看得出来申云公是在痛苦什么。
申云公的家就在脚下这座死城里面。
妻儿是还活着。
但是其他亲人的下场,可想而知。
原本是赫赫有名的江湖大侠,父母尚在妻儿双全,但转眼间这些能算得上是人生美满的幸福,却已经成了过眼云烟。
徐年俯瞰全城,放开神识扫过街道,在这座被死气血腥笼罩的城池当中,发现了一道有别于其他行尸走肉的气息。
是一个还活着的人。
“吕行走,你们说的瞎哑老人,是他吗?”
顺着徐年手指的地方看去。
在满城的血腥当中,只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,一只手扶着门墙在街道上慢慢行走,周围的红眸人就像是看不见老人一样,对其视若无睹。
老人扶墙而行,走进了一间商铺,经过门槛时不慎还趔趄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才没有摔倒。
一会儿过后。
老人抱着些吃食走出了商铺。
这是间点心铺子。
只不过原本可口的点心,现在不仅变成了零零碎碎,甚至还沾着血迹,有的甚至已经坏掉了,只是老人也不知是分辨不出来还是全然不在乎,就这么用一只手抱着,另一只手扶着墙。
沿着街道,慢慢穿行在这座死城当中,一直走到了一间大宅门口,才推门而入。
进去之后。
明明在这座死城里,关不关门已经无甚区别了,但行动都有些不便的老人,却还是在进门后多此一举的转过了身,慢慢地关上了这扇大门,上好了门栓。
在关门的刹那间,就仿佛截云城的秩序如常,门外还有行人如织,需以大门来隔绝内外。
申云公看着进门的老人,愕然道:“那里是……是我家……”
申家大宅内。
瞎哑老人抱着吃食来到了一间前,他摸索着墙壁,然后一路寻找方向,好不容易摸到了门,伸手推开,再跨过门槛,扶着摆在特定位置上的桌椅慢慢行走。
直到走完了第三张椅子。
老人伸出手在前摸索一阵,找到了桌子——桌子上已经放了不少点心,但老人仍旧把怀里的点心又堆了上去,这些零零碎碎算不上干净,甚至还发霉了的点心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山尖上的一些零碎点心不安分。
咕噜咕噜滚了下去。
掉在地上。
老人蹲下身,试图把掉地上的点心再捡起来。
但是摸了一阵。
却什么也没摸到。
老人放弃了,起身时,却无意中触碰到了一只手。
掌心上正放着掉在地上的点心。
“……老人家,这点心都已、已经坏了,咱不要了。”
罗英捡起了地上的点心,轻声说道。
听到这难以忘却的声音,瞎哑老人怔了一下,情绪有些激动。
“呃?啊啊啊——嗬嗬……”
这不完整的声音却表达出了足够明显的情绪。
是激动。
也是内疚。
罗英看着瞎哑老人,神情难免也有点复杂,虽说但行善事莫问前程,但事到如今,她怎么可能不问一问自己,如果当初公公把瞎哑老人带回家里时,她嫌麻烦把人赶了出去。
如今……
会不会就不一样呢?
至少申家……是不是能够幸免于难?
只是问也没有。
事已至此了。
谁都没有重来再选一次的权利。
“李先生?”
又是一道声音响起。
又激动又内疚的瞎哑老人听到这一声先生,他顿时愣了一下,那双已经不能视物的眼睛睁大,涌现出了意外与欣喜之色。
能够喊出“李先生”,这就意味着来的人认出了他!
终于……
终于有人认出来了。
他就是李夷吾。
是来自玄雍国子规书院的儒家读书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