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逃向太行山?”
苏、薛二人同时一愣,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大道的东方。
太阳渐渐西沉,给太行山披上了一层隐形的头蓬。
此时的山林已经彻底隐入了黑暗之中,伸手不见五指。
论逃命,那里是绝佳的地点。
搜山耗费的时间精力太大,性价比太低,只要逃进山里,唐军多半会放过他们。
但是……
“一旦上了山,就很难收拢部队了,恐怕赶不上接下去的作战……”
对于两位将领的疑问,忠心耿耿的信使连连拍胸脯保证:
“将军不必多虑,李卫公自有应对之法。”
算是蒙混过去了。
对于领导的关心,两位属下自然是感激涕零,一定遵照执行。
“只是有一个问题。”苏定方面露难色。
信使一怔:
“什么问题?”
薛仁贵反问:
“中国有句古话,你听说过吗?”
信使:“什么古话?”
哼哈二将异口同声:
“覆水难收。”
信使:“……”
…………
得到了“向山里避难”的命令是一回事,能否执行是另一回事。
要让一支被几万人追着撵的溃军,进行九十度大转弯,一头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里。
就算组织度强如明军,也只能恕难遵命了。
战士们满脑子只想着回到本阵,好好地睡上一觉,倦意甚至盖过了饥渴。
整支部队就像一辆刹车盘磨光了的老爷泥头车,积累了巨大的惯性势能,一头创向了明军的大本营。
而大本营的守卫刚刚关紧了营门,严阵以待,警戒着随时可能来袭的敌军。
然后,他们就看见了吊诡的一幕——
己方友军正在向本阵奔逃,而唐军的大部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。
这场景,就像牧羊人在驱赶羊群一般。
怎么办?
“当然是快开门啊蠢货!”守门官急吼吼地说。
卫兵甲支支吾吾:
“大总管刚刚下令,让我们扎牢营房,不得擅自开门……”
卫兵乙也说:
“要不……我们请示校尉?”
“请示个蛋!你们还想一级级请示到大总管?黄花菜都凉了!”守门官怒斥小兵的官僚主义行为。
“唐军距离友军尚有一段距离,这段距离足够我们开门再关门!
“还是说,你们难道打算将友军关在门外,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?!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谁能遭得住?
大头兵觉得自己头都大了,只能乖乖照办,麻溜地打开了营门。
“多谢兄弟,还以为你们要把我们关在门外呢!”
从前线退下来的战士们鱼贯而入,语气里多少带些阴阳的情绪。
“不用谢。”门卫当做没听出来,厚着脸皮接受大家的“感谢”。
明军干什么都快,连逃跑也快。
不一会儿,整支前哨部队就基本回了营,将唐军追兵拉开了一段距离。
“关门!”
随着绞盘逐渐转动,明军大营的闸门迅速落下,而唐军甚至还没有冲到阵营前。
自己人也接上了,敌军也挡在门外了,没有让他们趁机溜进来,一切都衔接得非常完美。
至少看上去是这样。
…………
“你不先歇歇么?”
“我特么现在就去主营帐复命,顺便当面问问李靖大总管,他到底在想什么?他是出于什么考虑,非但不派人支援,还让我们上山自行躲避?”
“等等!”
“我等不了!将士们不能白白牺牲!我心里憋着一口气,不撒出来难受!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士兵也就随口抱怨一下,但苏定方和薛仁贵是真的上头了,一头钻进了主营帐。
“李总管,到底是怎么回事!为什么不派遣援军,为什么让我们上山!”
苏定方怒气冲冲。
而看到他们俩回来了,李靖的表情更是可怕,拍案而起:
“你们怎么回来了?你们怎么能回来!”
两位满腹委屈的下属立刻就都给镇住了,支支吾吾起来:
“部队已经开始后撤,指挥有点不畅……”
“唉!你们要害死整支大部队啊!兵败如山倒,你们知道吗!”李靖打断了他们。
老苏小薛老老实实地点头:
“知道,我们的部队就兵败如山倒……”
“不仅是你们这支前哨,更是整个明军!”李靖目眦欲裂。
“天策上将的防守反击为什么屡试不爽?
“就是因为他擅于利用‘溃军’!
“集中力量于一点,先在防线上撕开一道小口,利用溃逃的士兵摧毁友邻的士气,一步步扩大战果,从而带崩整条战线!”
苏、薛二人面面相觑,嘴角一抽。
完了,好像闯祸了……
…………
明军阵营的最外围。
守军在木墙上架着弓弩,全神贯注地瞄准着向己方阵营步步逼近的唐军——
他们本该是全神贯注的。
但是,眼睛总是控制不住地向后瞟。
在他们的后方,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先锋部队正在休整——
说是“休整”,不过是原地休息,喝点小米粥而已。
败军之将不足言勇,这些撤下来的士兵士气都很低迷,带着激烈厮杀的创伤、以及死里逃生的庆幸。
还有那些伤员,血淋淋的伤口看着就吓人,一声声痛苦的口申口今声更是像钝刀子割肉,听得战友们难受。
“打得真惨烈啊……”
有个弓弩手不禁发出感叹。
“别三心二意东张西望的,看好你的前方!”
校尉呼喝道。
士兵立刻闭嘴,装模作样地架起弩箭。
可是魂儿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了。
战友们没有吭声,但都不自觉地咽了口水。
确实,打得很惨。
自己接下来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?
或许还不如他们。
甚至连校尉自己,也忍不住心里打嘀咕,双腿走着走着就打起了哆嗦。
他还有老婆孩子哪,要是落下了残疾,那可怎么办?
或许,还是战死了更好,起码痛快。
唉,要不是在前线打仗,自己本可以在家里尽享天伦之乐。
那些从前线撤下来的家伙倒是幸运,不必参加即将到来的血腥大战。
这场战争,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呢?
自己能不能活到战争结束呢,该怎样才能活下去呢……
失败主义就像无形的瘴气,逐渐弥漫了整个明军阵营。
而在前方,唐军的队列正在步步逼近。
不紧不慢,宛如不可撼动的太行山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