暂时没什么头绪,他正准备把文件夹还回去,一份不起眼的实验数据映入眼中:
编号:rc12。
类型:笔洗。
取样部位:圈足。
ph值:6.9.
编号:rc05.
类型:梅瓶。
取样部位:瓶口(注,残器)。
ph值:7.1.
乍一看,很正常,之间相差只有0.2,酸碱度处于同一区间。
但不正常的是,梅瓶的矿土成份中,cao的含量高的离谱。
这种情况依旧很常见:或是美白,或是增加强度和可塑性,古人往往会在塑胎时加入大量的石灰。
问题是,加了这么多石灰,梅瓶的酸碱度,竟然和没加石灰的笔洗持平
但不应该啊:同样的矿土成份,同样的晶体结构,同样的富铝率和脱硅率,别说加了这么多石灰,就是加一点儿,酸碱度都会“噌噌噌”的往两边跑
嗯……酸碱度
刹那,脑海里仿佛闪过了一道光,李定安恍然大悟。
他终于知道,之前漏掉了什么:水!
烧瓷器,除了矿土,除了釉料,还需要水,水,水……
一点都不夸张:同样的工艺,同样的矿土,甚至窑口处于同一条河流,但就因为一个处于上游,一个处于水游,烧出的瓷器,比茅台酒厂在遵义仁怀市,还是汇川区酿出的茅台酒的区别还要大。
就比如,上游是哥窑,下游是弟窑,相距不过十数里,除了水,剩下的一模一样,哥俩甚至是一奶同胞,你会的我也会,但烧出来的东西: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……
李定安也明白了,笔洗和梅瓶之间为什么会有色差。
因为这两件东西,压根就不是从同一口窑里烧出来的:两口窑之间的距离差了一百多公里,洗泥、塑胎时所用的水的水质,比同一条河的上游水和下游水的区别还要大。
但皇帝要求:老子管你那么多反正你烧不成统一的颜色,统统砍头。
那怎么办
只能一样一样的试,或是用化妆土,或是调制不同的釉料配方,或是升炉温,更或降炉温,再不就多烧半天或少烧半天……
不停的试,没完没了的折腾,还真试了出来:洗泥时,水里加石灰。
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,其实就是水质酸碱度不同,所以才造成瓷器颜色不同。之后加了石灰,使两者之间ph值接近,烧出的颜色自然也就接近了。
问题是,那是古代……
李定安长舒了一口气,放下了文件夹,又指了指梅瓶和笔洗:
“请相关机构检测分析一下:矿层赋存岩层形成时间,另外,再做一下附着土壤检测……”
矿层赋存……这啥玩意
专家们齐齐的瞪圆了眼睛。
还好,他们至少知道,李定安说的后面的是什么:就是除铝土外的土质成分分析,以区分不同矿土之间的区别。
意思就是:笔洗和梅瓶,不是从同一种窑口里烧出来的
换种说法:宋代时,除了汝窑,宋代还有其他的窑品在烧汝瓷
想到这一点,有一个算一个,加上顾春风,脑袋里全都是一个声音:嗡嗡嗡嗡嗡……
怎么可能……
后面有一位专家举起了手,硬挤出一丝笑:“李老师,为什么还要测附着土壤成份”
李定安笑了笑:“方老师,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”
没错,他就是那个意思。
所有专家的专家心里都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顾春风盯着他,伸出了两根手指:“两口汝窑”
伱也真敢想……
李定安犹豫了一下:“从广义而言,也可以这么说,但如果从地域而论,就不能算汝瓷,只能称之为‘天青釉’。”
天青釉就是汝窑,汝窑就是天青釉……有什么区别。
但到了李定安嘴里,就有了区别
“意思就是宋朝时,其他窑也能烧出和汝瓷相同的天青釉瓷器”
李定安点头:“对!”
对什么啊对
顾春风转过头,剩下的专家比他还要茫然。意思就是,谁都没听过……
他猛呼一口气:“在哪”
“好几处!”李定安指指梅瓶,“但这一只,应该出自郑州!”
这不扯淡嘛
汝窑之所以叫汝窑,就是因为建在汝州,怎么从郑州又冒出来了一座
两个地方差了一百多公里……
“老师应该都知道:宋人叶寘《坦斋笔衡》:(宋徽宗)遂命造青窑器,故河北、唐、邓、耀、辅州悉有之,汝窑为魁,谓之天青……”
“对,只有汝窑才有天青釉!”
“《坦斋笔衡》记载,确实是这样,但还有……”
李定安稍顿了一下,“欧阳修《归田集》:汝窑宫中禁烧,内有玛瑙末为油(釉),唯供御拣退,方许出卖,近尤难得……
其中还记载:之前的汝窑只烧青瓷,但只有卵白、翠青、豆青、粉青、虾青……但正如欧阳修所载,到神宗时,就禁烧了……原因就在于用玛瑙为釉料,过于奢侈……
“还是欧阳修的《归田集》,记载汝窑花觚时提过一句:柴氏窑色青如天,明如镜,薄如纸,声如罄,世所希有——”
顾春风脸色一变:柴窑
杨其昌嗫喏着嘴唇:“老沈,李老师啥意思”
“你明明听懂了你问我”
杨其昌当然听懂了,只是有点不敢信:汝窑承自柴窑,北宋之前,就有天青釉……
而柴窑,不正好就在古代的辅州,现在的郑州
问题是,李定安讲的,为什么和他看到的不一样
就《归田集》,“汝窑宫中禁烧,内有玛瑙末为油(釉)”这一句,他确实看到过。但后面一句“青如天,明如镜,薄如纸”这一句,他想破脑袋,也没想起来……
“因为现有的不全!”
“我知道啊,现在的《归田集》残本……”范元愣了一下:“李老师见过全本”
李定安不吱声了。
他真见过,就山洞里:全套的《归田集》。
问题是,字画类的文物已清点了一遍,但好多都好像没运回来,其中就包括这一本。
“别急,过两天应该就能看到。”
专家们突然就明白了:《归田集》有全本,之前就和这些汝瓷在一起。
李定安看过,所以才敢说,这是柴窑天青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