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甲覆满沙尘的恒亲王总爱站在最险的崖边观测星象,月光会把他投在沙地上的影子抻得很长,像道永远劈不开的青铜屏障。
“王爷用兵如神他竟然真的做到了。”
姜清染指尖抚过军报边角的血渍,那是属于徐舟野独有的铁锈味。
她转身时石榴裙旋开的花影,恰如当年周为羡藏在袖中的海棠,注定要飘落在更广阔的天地。
孙清茹突然跪下来替他调整软枕。
周为羡这才注意到她腕骨处层层叠叠的绷带,隐约透出佛香灰烬——定是日夜在佛堂祈福时灼伤的。
孙清茹日日这般照顾,似乎忘记了这一点,刚刚被周为羡发现自己的手腕的时候,她慌张藏了起来,对周为羡腼腆一笑。
这个时候,他突然开始上下打量她。
她身上穿的裙子,并不算亮眼,甚至发间那支褪色的并蒂莲银簪,还是三年前他随手扔在妆奁里的聘礼。
可整个人却清丽脱俗。
反观姜清染,她头上的簪子是恒亲王马球时赢给她的,金光闪闪,上面的装饰繁复秀丽。
“世子该进些参汤了。”
孙清茹舀起半匙参汤,吹气的动作牵动肩头裂帛。
周为羡突然认出那是自己出征前扯破的寝衣,她竟把碎布缝在里衣最贴近心口的位置。
周为羡又哪里知道,这是她去法云寺求来的,是住持说这碎步可以保佑周为羡的平安。
窗棂外忽有惊鸟掠过,孙清茹下意识扑在周为羡身上。
温热的眼泪砸在他颈侧结痂的箭伤上,烫得他想起大漠里恒亲王用匕首剜出毒箭时的场景。
那个永远冷峻如铁的男人,也会在深夜用战袍裹着姜清染寄来的家书入睡。
其实,恒亲王对姜清染的情谊,是他比不得的。
从前他总是会下意识避开孙清茹,可是如今却没有,他看着孙清茹不由分说地趴在自己身上企图保护自己的样子,叹了一口气。
“清染王妃。”
周为羡望着正在焚香祝祷的姜清染,忽然发现她襦裙上绣的不是寻常缠枝纹,而是西北特有的星纹图腾。
她虽然自幼就高傲,不怎么让人感受到她的情绪,可是如今竟然也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把担心徐舟野的纹路,绣在自己身上。
就像恒亲王玄甲内衬上那些用金线密绣的情话,是独属于他们的无声秘语。
孙清茹端着药碗退到阴影里,却被他攥住衣袖。
“你”
周为羡喉头滚动着无数话语,最终化作掌心轻覆的温热。
周为羡指节粗粝的薄茧擦过他腕脉,像边关那些被风沙磨出包浆的箭垛,在无声岁月里铸成最坚实的依托。
“清茹,这些日子,你照顾我辛苦了。”
姜清染忽然起身推窗,让北风卷着捷报的碎屑飘向远方。
她耳垂上恒亲王亲手戴的明月珰在暮色中微闪,照亮案头新添的羊皮舆图——那是徐舟野用战袍碎片沾着血绘制的西北防线。
周为羡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,忽然明白自己追逐的从来都是镜花水月。
正如恒亲王在沙盘上推演的星轨,有些人生来就该照耀山河,而能与他并肩看万家灯火的,注定是能读懂星图的灵魂。
当孙清茹第三次将温热的汤药抵在他唇边时,周为羡终于握住她颤抖的手。